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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编程从娃娃抓起”:下一个奥数来了?
来源: 半月谈网    时间: 2019-03-22 11:03

河北省承德市营子区滨河路小学将机器人编程课引入学校,面向全校学生开设自主选修科技课,安排专?#21040;?#24072;指导学生进行机器人编程、机器人设?#39057;?#23398;习。新华社记者刘环宇摄

  少儿编程火了,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广告,线上、线下编程课花样繁多,融资成功的喜报频频传来,各级教育机构明确“大力推广”……很多人担忧,编程是否会代替奥数,成为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生们的新烦恼?

  “8岁学?不早啦,6岁正好!”

  “您不再考虑考虑吗?现在很多中小学已经把编程纳入必学科目,初高中自主招生考试都会优先录取会编程的孩子”

  “乔布斯11岁开始编程,成了一代传奇”“比尔·盖茨13岁开始编程,31岁成为世界首富”“扎克伯格10岁起步,埃隆马斯克更早了才9岁”“新时代文盲的标准就是不会编程”“让孩子做未来的引领者而不是被淘汰者”……随手填了一个线上试听课的手机号后,记者立即收到了短信,添加了一位培训师的微信,?#37038;?#21040;了许多一?#20013;?#24687;。

  记者:“我家孩子才小学二年级,8岁学早不早?”

  培训师:?#23433;?#26089;了,我们这6岁多的一大?#36873;!?/p>

  记者:“九九乘法表刚背利索,能听得懂吗?”

  培训师:“没问题的,您试听一次就知道了,小孩子都能懂。”随后,他在线丢给记者两个小视频,一个是5岁零3个月的小朋友做的小游戏,另一个是十几岁已经学了六年编程的孩子讲述收获。

  为了一探编程课究竟,记者在线上线下各报名旁听了一节编程课。线上课程只需要一台电脑,通过语音指导和视频演示,培训师在线辅导孩子拆分任务、拖拽模块、点击完成,一个动画效果产生。在线培训师介绍,通常年纪较小的孩子从Scratch图?#20301;?#32534;程起步,在学会运用“编程思维”后逐渐进阶到代码编程。

  线下的机器人编程课程则对动手能力要求高一些。孩子通过组装、搭建、编写程序来运行机器人,按照老师的步骤一步步操作,最终让一个机器人按照指令动了起来。

  “学点编程能提高孩子的逻辑思维能力,孩子又特别喜欢机器人,与其在家瞎玩,学一学总是好的。”一位刚试听结束的?#39029;?#29579;女?#20811;?他儿子?#25237;?#19968;年级下半学期,已经在学的项目有钢琴和英语。

  看着仍在?#28120;?#30340;记者,培?#36947;?#24072;问:“您不再考虑考虑吗?现在很多中小学已经把编程纳入必学科目,初高中自主招生考试都会优先录取会编程的孩子。江浙一带已经把编程纳入高考科目,也就是说以后高考是必考的。”

  这种说法吸引了好几位?#39029;?#30340;兴趣,他们纷纷掏出手机搜索相关内容。试听结束之后,超过一半的?#39029;?#30171;快地交了学?#36873;?/p>

  一位计算机专业出身的?#30422;子?#20808;生试听完后则表示了质疑:“几个模块的?#21019;?#36319;编程差了十万八千里,培养逻辑思维的本质是学好数学,有数学的思维?#22836;?#27861;才有可能。宏观地说拓展逻辑思维,帮助大脑发育,那么学习任何一种科目都有好处,说得再直白点不如直接学奥数了。”

  升学焦虑叠加科技焦虑

  STEM、机器人、编程,本来原本都是一种不错的教育理念和学科,但到了国内就变成了一种走捷径的代名词,多少都跟升学挂上了钩

  一直以来,编程被认为是一种非?#25307;?#35838;程,与英语、乐器以及奥数等学?#35780;?#35838;程相比,生命周期不够长、分级标准缺乏、与升学考试关系不紧密等问题,一?#27604;?#36825;门课外培训不温不火。

  然而情况在近?#25913;?#21457;生了逆转。

  2015年,教育部文件开始提出跨学科学习(STEM教育)概念。在2017年发布的《国务院关于印发新一代人工智能发?#26500;?#21010;的通知》中,明确强调实施全民智能教育项目,在中小学阶段设置人工智能相关课程,逐步推广编程教育,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寓教于乐的编程教学软件、游戏的开发和推广。

  2018年1月,在教育部印发的《普通高中课程方案和语文等学科课程标准(2017年版)》中,新加入的人工智能、物联网、大数据处理等内容成为“新课标”亮点之一。

  2018年,浙江、天津、江苏等多地将编程纳入高中信息技术课程和高考的内容体系,南京、天津等地将编程纳入中考特招?#27573;А?#22312;一些地方中小学尤其是民办学校,少儿编程日渐成为招生的重要考核标准之一。

  另一剂强?#24700;?#26469;自奥数竞赛被叫停。近期,教育部的相关规定让奥数等相关竞赛相?#25487;?#27490;,同时禁止小升初自主招生考试与奥数挂钩,校外培训机构禁止办奥数班等。给期待通过奥数加分特招的?#39029;?#20204;兜头一盆凉水。

  在此背景下,少数孩子的兴趣特长培训变得复杂化,中间既掺杂着老套的升学焦虑,还有新型的科技焦虑?#23567;?/p>

  “你知道小升初奥数竞赛已经取消了吧?现在取代的是信息学竞赛。高中生可以参加信息学奥赛,可以免试或者自主招生加分。小学生可以参加全国中小学电脑制作活动,证书也都是小升初优录时候的利器。”编程机构小码王的培训师在推销中这样向记者“明示”:南京外国语学校、金陵中学、29中的优?#32423;?#35748;信息学?#28909;?#35777;书。她又?#38057;?#35828;,“你们家孩子二年级的话,现在开始学正好,两年课程2万元左右,到四年级就可以开始参赛了。”

  记者查阅教育部办公厅2月底发布的《关于2019年度面向中小学生的全国性竞赛活动名单的?#38057;?#20844;示》,其中列?#23567;?#20449;息学奥?#21046;タ司?#36187;”,同时明确规定“只面向高中”。但在其官网上也注明“非高中生选手可以参?#37038;?#36873;,如果成绩达到省队分数线,可以不?#21152;?#30465;队名额以E类选手参赛……CCF(中国计算机学会)为E类选手发放成绩证明。”

  据了解,由于起步时间相对较晚,五大学科竞赛中,相比于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学来说,信息学师资较少、考生较少,容易学出成绩,因此相对更易获得自主招生降分的资格。通常来说,一个系统学习编程两年以上的小学生,只要?#35760;?#35748;真集训、多刷题、多练习,在各类机构和厂商炮制出的大量奖项中,斩获几个小奖?#35759;?#19968;点不高。而调查中,多家培训机构也非常明确地将“信奥”作为?#20449;?招揽小学生、初中生培训报班,表示“即使想参加信奥也是可以的,可以挂靠在初中参赛。”

  南京某公办小学信息课的梁老师认为,编程教育、信息学奥赛一度是“很正能量的一项教育革新”,尤其是给很多在学习方面一般,动手和逻辑能力比较强的学生多了一条路。至于什么文盲不文盲的,基本上都是机构造出来的话。“?#19978;?#30340;是,很多东西到国内就变得商业化和功利化了。STEM、机器人、编程,原本都是不错的教育理念和学科,但到了国内就变成了一种走捷径的代名词,多少都跟升学挂上了钩。”

  ?#27604;?还有另外一批对教育潮流感知敏锐的部分?#39029;?#24102;着孩子躬身入局,驱使他们的动力来?#20174;?#19968;种希望不被智能化时代所淘汰的焦虑?#23567;?/p>

  “就在中国小学生还在应付考试,美国小学一年级已经开始学两样东西,一是编程,二是设计思维。”“每一代人都会有这一代人应该学的基础知识,编程就是这个时代的基础。过去是普及识字、拼音、英文,现在应该人人要懂代码。”一位?#39029;?#35828;,看到这些话立即就“上头”了,“我跟老公两个人都是文科出身,自己什么都教不了,总得给孩子?#32929;?#36825;个短板啊。”

  来自?#22885;?#20892;”的质疑

  只搞应试解题就会毁了95%的孩子,如果非要挤上?#20146;?#36890;往名校的奥数桥,可能“奥娃?#21271;洹?#22885;灰”。编程也是同理

  少儿编程教育到?#23376;形?#24517;要??#28304;?大多数?#39029;?#20204;的?#29616;?#26356;多来自培训机构的“营销措辞”,?#28909;?#35828;?#23433;?#25026;编程就是新时代的文盲”“学会编程将获得加分特?#23567;?这些?#20889;?#30528;恐吓和诱导的说法?#34892;?#22320;激发了?#39029;?#25250;跑焦虑和埋单决心。

  有趣的是,一些以编程为职业的?#39029;?#20204;虽然普遍认可“未来就是人机协助共存的时代,代码就是人机对话的语言,所以有必要学习”,但与此同时,他们并不太着?#27604;?#23043;学编程。

  “要学,但如果没?#34892;?#36259;可以不学。”一位程序员?#30422;?#29579;先生说,你让孩子学编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?如果是达成广告宣传的能力,那么除了基础学?#39057;?#29702;论学习,其他编程鼓吹的各种能力,其实在孩子日常的生活、玩耍、阅读等行为中都会接触到,七巧板、棋?#35780;?#28216;戏?#37096;?#20197;。“?#27604;?如果你觉?#23186;?#27492;不够,还需要?#24551;?那么编程也是一种选择。”

  “要学,但不需要六七岁就开始。”?#20808;?#31185;技公司的一位计算机工程师曾先生认为,没兴趣的别碰这行,否则就是浪费时间还影响视力。而且随着AI技术发展,敲代码这项工作就是被优先淘汰的职业。“别拿那些少年编程天才说事,?#34892;?#26159;家庭熏陶,?#34892;?#26159;媒体炒作,?#29615;?#22797;制,而教育要面对的是大众。”

  还有一位职业女程序员王小嫚,女儿10岁,她?#35753;?#26377;给她报?#25351;?#20063;没报编程班。她认为编程最重要的是思维方式,“首先你得有想法。这就跟学说话一个道理,重要的是你要表达什么,其次才是组织语言。”

  教育专?#24050;?#31350;发现,受大脑发育水平、阅读理解能力?#20154;?#38480;,少儿编程教育要在10岁左右才适合进行,这也是为什么学校普遍将信息课开设时间放在了三四年级,每周一节课。

  “天赋或者兴趣学习都是好的,一窝蜂就是灾难了。”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认为,奥数思维同样有利孩子发展逻辑思维,便于更好的学习,但只搞应试解题就会毁了95%的孩子,如果非要挤上?#20146;?#36890;往名校的奥数桥,可能“奥娃?#21271;洹?#22885;灰”。编程也是同理。

  下一个奥数?

  不从根本上解决教育评价的问题,将评价权力过于集中、标准过于单一的现状彻?#30528;?#36716;,整治校外培训机构也好,取缔奥数也罢,最后只能是抓住“小鬼”

  这些年,在优质教育资源仍然稀缺的当下,名校的大门口赛道不断变化,“敲门砖”升级换代,不变的是普遍抢跑与日益低龄化的主题。

  教育专家分析,7~14岁这个阶段为什么频频成为培训机构宣传的某个学习“?#24179;?#26399;”,其实倒推一下不难理解,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二年级,升学压力还不紧迫,孩子拥有相对充裕的课外时间,同时?#39029;?#23545;孩子成才充满期待,愿意付出大量的成本?#28304;懟?/p>

  《8岁儿童就应该学习编程了吗》《7岁之前是教孩子STEM能力最好的阶段,回报巨大》《从6岁开始学编程和18岁以后再学编程到?#23376;?#20160;么区别?》这类?#29615;?#22797;推送的?#24700;?往往都会提及几个早慧的天才:德?#36164;病?#21704;萨?#20154;?Google人工智能的创始人,人工智能程序“阿尔法狗”的开发者,8岁就开始学习编程。马舜喆,6岁开始学编程,?#20004;?#24050;开发出5款苹果应用软件,帮助苹果公司解决系统漏洞问题。澳洲上小学的Yuma,6岁自学编程,7岁入学斯坦福设计课,8岁开发APP,被库克称作天才。

  中央财经大学中国互联网经济研究院副院长?#36153;?#26085;辉教授曾指出,让孩子过早开始学习编程更像是培训机构发起的“心理战”:“从商?#19994;?#35282;度而言,这是一种营销策略。强调未来发展、强调学习编程的零基础,这在很大程度上迎合了?#39029;?#23545;孩子‘不输在起跑线上’的迫?#34892;?#27714;,迎合了当下社会普遍存在的焦虑心情。但这对孩子的成长也许并无益处。”

  一家编程培训机构的李经理告诉记者,?#39029;?#20204;非常看重对分数的提升,所以在社群的营销中特别会注重突出?#34892;┘页?#23545;于编程教育反哺了学科成绩的评价。“否则多数人还是会觉得,锻炼逻辑思维能力的说法有点太空了,不好评估。”

  ?#25307;?#19981;够,营销来凑。过度焦虑,能够把一切教育变成“早教”,把素质教育和兴趣教育变为功利的学?#24179;?#32946;。而一项旨在面向未来的教育革新被?#26102;?#25429;获,被政策催长,会不会演变为又一个奥数?

  从政策背景来看,利好是毋庸置疑的。一方面,缺乏开发编程课程能力的中小学急需社会机构协作,多家编程培训机构已进入了校内教学体系;另一方面,接轨应试,“牛娃”示范,也让?#39029;?#20204;更愿意在编程教育上花费时间与金钱。

  储朝晖认为,能否避免编程跳进奥数的“?#21360;?还取决于两个因素,第一个整个教育评价体?#30340;?#21542;实现多元化,第二个?#39029;?#21644;学生的教育?#29616;?#26159;不是理性。现有的评价体系还是逼着孩子考高分,?#39029;?#20026;了让孩子上好学校,逼着孩子应试。不从根本上解决教育评价的问题,将评价权力过于集中、标准过于单一的现状彻?#30528;?#36716;,整治校外培训机构也好,取缔奥数也罢,最后只能是抓住“小鬼”,抓不住?#25226;?#31934;”。(记者 蒋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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